প্রথম খণ্ড: অধ্যায় ৮৮ — পিঁপড়ের উপযোগিতা
柳与桃两妖开始施展它们自取其名的神通，能够远观千里、细听万里；顾嚣则立在二者之间，双手食指分别抵住一妖的太阳穴，令彼此心神相融。
借妖之术一经运转，顾嚣便得以探看这绵延五百里的悬月山。山腰处有一座破败村落，零星可见人影晃动；他试着去听那些人的交谈，却只能勉强捕捉些许片段，所幸从他们的神色里，能看出一层渐渐沉下去的焦虑。
从气息判断，这些人并非修行者，也不是妖修，而是切切实实的凡人。
在村落西北不远处，有一幕让顾嚣略感意外。那里整整齐齐地坐落着一座座坟冢，墓前石牌上的姓名，有新有旧。
某一瞬间，他忽然察觉，这些坟冢的数量，竟似比村中散居的凡人还要多出两倍不止。
细细探遍悬月山，并未发现别的异样，顾嚣与柳桃二妖便收回了神通。
穆红灵一边整理着青丝，一边对顾嚣说道：“你真是特别，明明什么都不懂，却已经站到人家头顶上去了。”
顾嚣秉着不懂就问的态度，求教道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穆红灵抬起几缕青丝，理到耳后，这才说道：“这灵石矿，是宗门的根基；派你来镇守，便说明这悬月山的灵石产量并不大。否则，也轮不到你我来守着！”
顾嚣一想，倒也有理，却又觉得不尽然，便问道：“蚊子再小也是肉，那些散修、妖修，多少也该懂得积少成多的道理吧？”
“小狐妖，跟你主人好好说说！”穆红灵干脆把话推给了青丘狐妖。
顾嚣看向青丘狐妖，总觉得它变成自己的模样，多少有些古怪，便道：“变回你修来的那副人身！”
青丘狐妖有些不情愿：“我都已经化形了……”
“胡说，我是你主人，轮不到陈二狗做主！”顾嚣坚持。
青丘狐妖只得照做。待它变成那名恍若画中仙子的少女时，穆红灵却忍不住吃起味来：“哇，这么标致？顾师弟，你是故意的吧？”
顾嚣没有回应，毕竟他从不否认自己喜欢看各式各样的美人。
青丘狐妖也有些不好意思被穆红灵打量，便躲到桃木妖身后，换上一身极为保守的衣裙，这才现身说道：“主人，这宣吾大陆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……共有七大宗门，分别是逍遥仙宗、普贤阁、天刽山、万兽门，以及轩辕、九黎、第五三大世家。除此之外，也有无数小门小派。不过，这宣吾大陆的大型灵石矿脉，基本都掌握在七大宗门手里！”
“那他们怎么活？还有妖修呢？”顾嚣问。
“龙有龙路，蚁有蚁途。小门小派的活路，就是依附七大宗门之一，替他们种灵药、押送灵石、炼制丹药，还要四处去寻有灵根之人，再卖给宗门！”
“卖给宗门？”顾嚣有些惊讶。
“对啊，我也是这么来的。路上……那畜生糟蹋了我好多次，程玄英因此把那人悬赏到五百上品灵石，他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，真是活该！”穆红灵讥诮道。
顾嚣已经目瞪口呆，原来竟是被拐卖至此。青丘狐妖继续说道：“至于妖修，要么强抢灵石，也能食人。凡人多些的地方，妖修便可趁势取食。直到踏入四象境后，才可择一宗门加入，安心修行；若宗门有难，出手相助便是。”
“宣吾大陆的凡人呢？”顾嚣沉默片刻后问。
“他们对人修的作用有两个：其一，可以从中概率性择出一批有灵根之人；其二，替修仙者挖矿。”
“而悬月山这种小矿，也正是大多数妖修与散修觊觎的对象。毕竟产量少，宗门也不怎么上心；他们抢完便走，不敢长久盘踞……不过，主人既然据守悬月山，就得留意两件事：其一，宗门会定期派人来收灵石，若产量不够，便意味着你的俸禄减少，严重些还会受肉身惩戒；其二，随着产量积累，还要防备妖修或散修的偷袭。”
青丘狐妖说得极为认真，几乎是倾囊相告。顾嚣也因此大致明白了宣吾大陆上各类强弱势力之间的生存图景，对悬月山中村落为何破败，也算有了答案。
刚刚进入悬月山不久，一株参天古木之上，忽然传来敲锣之声，又有人大声疾呼：“快跑，妖怪来了！”
村中原本零零散散的人，听见警示，立刻四散奔回家中，藏入地窖。
顾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柳桃二妖，才第一次注意到它们身高约有一丈，确实比自己更为惹眼。不过村中这番骚动，在他与穆红灵看来，都显得十分“稚拙”。或者说，他们之所以能靠躲进地窖活下来，根本原因其实是妖怪先吃了别的人，腹中已饱，这才退去。
奇怪的是，顾嚣与穆红灵对此并无多少怜悯之色。穆红灵或许尚未意识到，可顾嚣却已向青丘狐妖问了起来：“我从前身处凡人之中时，所杀之人，大多是欺压他人者，只因心中尚存怜悯。可如今，我却对守护他们毫无念头，所想不过是为求一己长生。这是否因我结成了妖性内丹？”
这个问题，正是当初做决定时陶玉眉提醒过的，所以顾嚣一直在比较如今的自己与过去的不同，因此才能及时察觉。
青丘狐妖摇头道：“我不知道。我们妖类没有怜悯这种东西，不过我青丘一脉本性天真，并非嗜杀之辈。”
穆红灵在旁惊讶道：“顾师弟竟然结丹了？啧啧，不知好处多不多，我也想要！”
顾嚣没有理会穆红灵，他在思索这问题的根本。若果真是被妖性所惑，将来寻到合适时机，他便会散去丹中的内丹。
走到那株参天古木之下，柳树妖伸出两枝柳条，把一个因躲无可躲、只能绝望等死的黝黑男子从树上拽了下来。
顾嚣开口介绍道：“我是新来的监司，这两个是我的小吏，它们也是我的妖仆。”
那黝黑男子似乎听不懂顾嚣的话，神情迷惑，又带着几分担忧。于是顾嚣把自己的令牌拿给他看了一眼。
黝黑男子虽不识令牌，却大致猜出了顾嚣的来历，顿时生出一丝窃喜；只是他不敢立刻引出村民，只能打了几个手势，大意是请顾嚣他们稍等，他去找人来验看。
顾嚣让柳树妖放开了那黝黑男子，对方便迅速跑走了。顾嚣收回目光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与穆红灵、青丘狐妖问道：“他们的语言，为何与修仙者不同？你们知道缘由吗？”
穆红灵解释道：“这个问题，当年我去浮生谷押送灵石时，也曾问过别人，众说纷纭。其一，宣吾大陆的修仙者是后来居上；其二，修仙者故意让语言不通，好让他们心甘情愿做挖矿的工人，否则听得越多，心思便越乱；其三，这些凡人之中，若有领头者，他们的子女多半已入宗门，所以这类人便成了宗门与矿工之间的桥梁，也是这些子女所拥护出来的结果。”
顾嚣倒更信第三种说法。
没过多久，那黝黑男子便领回一位身穿锦衣的老者。老者见到柳桃二妖时，心中多少有些发怵，可顾嚣三人都是人形，便镇定上前施礼：“悬月村村长李愈，拜见三位上仙！”
顾嚣这回听懂了。他先亮出自己的令牌，李愈见其纹路，便已确信无疑，却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：“上仙终于来了，这些天可苦坏大家了……！”
黝黑男子也跟着抹起眼泪，可穆红灵却斥道：“我们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，立刻召集村民，重新开工掘矿！”
李愈闻言，并未显出半分辛酸，连声叫了三个好，随即对黝黑男子说道：“阿秋，快去召集村民，准备开工了！”
阿秋却有些迟疑。那份迟疑，隐约透露出他对修仙者冷漠态度的不满，只是他根本无力反抗。穆红灵不过一个眼神，便让他的意识像坠入百丈深渊。
阿秋只得木然地去召集村民。
顾嚣并未斥责穆红灵言语过分。一来，他们的任务本就与青丘狐妖所提醒的差不多；陈二狗还特地提醒过他，若缴纳不足灵石，惩罚将由执法殿的人来执行，这意味着他面对的是铁律。二来，他从李愈的反应里已经看出，修仙者对凡人的冷漠本就是常态，并非他有必要去打破的东西。
在李愈引路下，顾嚣、青丘狐妖与穆红灵进入村中；柳桃二妖则在村口恢复原形，扎根于此，负责监视悬月山周边。
村中那株大槐树下，已经聚起了一二百人，其中青壮年有八九十，年轻女子有四五十，还有十几个老叟与稚童。
李愈带着村民，又向顾嚣等人行了大礼，方才开口道：“三位上仙今日初临悬月村，可否容我们留半日工夫，备些酒菜，为三位上仙接风洗尘？”
穆红灵虽有些心动，毕竟多年未尝这般有滋有味的凡俗吃食，却又担心误了任务，不敢擅自作主。毕竟顾嚣可是实打实的杀神殿二十四使之一，于是她问道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可以。”顾嚣觉得半日工夫耽搁不了多少。况且这些村民气息不强，许是近日遭遇太多，身心俱疲，所以他便无形中给了他们一些恢复的时间。
“好好好，我这就去安排！”李愈起身，开始分派人手：有人去收拾厨房器具，有人去地窖搬酒，有人去后山摘菜，还有人负责伺候顾嚣三人。
有趣的是，伺候顾嚣的是两名相貌端庄的少女，伺候穆红灵的则是一名清秀少年；青丘狐妖则拒绝了那位儒雅青年，只让他惶恐地侍立一旁。可穆红灵却对他说道：“她是这位顾监司的侍妾，你怎敢冒犯？还是一并由我来吧！”
这叫什么？
典型的弄权取乐。
但顾嚣并不会去干涉穆红灵的个人喜好，只淡淡告诫了一句：“不可伤人寿元，这是命令！”
“知道了。”穆红灵口头敷衍地应了一声，便领着那两人去了东厢房。
顾嚣则对那两名少女说道：“去泡壶茶来，我有些口渴。”
“是，上仙。”两名少女行礼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