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আটাশি: সুচক্র গুহার অধিপতি (বারো)
刘敏在廊桥上碎步奔跑,远远便见一位身着红衣的洞主临湖而立,口中低吟古诗词:
她的发髻高高盘起,最宜宫中装束;面如莲花般娇嫩,肌肤红润带香。黛眉不必劳烦张敞描画,自有天生之态,直入鬓边悠长。莫要仗着倾城容貌,还是嫁个有情郎。彼此都当趁着青春年少,莫负这大好时光。
刘敏猛地停住脚步,凝神细听。那红衣洞主吟的,竟是唐明皇的名篇《好时光》。
唐明皇李隆基英武多才,在位之后励精图治,开创了华夏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开元盛世;及至天宝年间,又宠幸杨贵妃,重用李林甫、杨国忠,终致安史之乱。
唐明皇功过参半,却在文才技艺上无人可及,梨园祖师的地位更是无人撼动。
红衣洞主为何会吟诵唐明皇的《好时光》,刘敏一时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驻足听了一阵,又继续往前走。那红衣洞主竟又吟出一首:
平野茫茫,烟霭如织,寒山连绵,一派黯然碧色。暮色浸入高楼,有人独在楼上愁思。玉阶空自伫立,归巢宿鸟飞得匆忙。归程在何处,长亭之外还有短亭。
李白为后人尊为诗仙,然而他所作的词篇却鲜为人知;可红衣洞主竟能吟诵出来,令刘敏震撼不已。
刘敏再也顾不得别的,急急忙忙奔上前,本想唤一声娘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前辈打扰了!”
红衣洞主听见她的喊声,猛然转身。火爷爷已经赶上前来,站在她面前,激动万分地说道:“大妹子,原来你就是璇玑洞主啊!老哥哥早就瞧见你的身影,紧赶慢赶追过去,结果却已不见踪影!”
火爷爷说着,伸长脖子咽下一口唾沫,神情亢奋:“幸好老朽又在璇玑台见到了你的身影。你示范、教导织锦纺棉技艺的时候,老朽可是站在你跟前,足足盯看了两三个时辰!”
红衣洞主见他言语古怪,不由莞尔:“老哥哥在说什么?奴家怎么一句也听不懂?”
她说着,又向黑驿马、晴儿、雯儿摆了摆手:“快去沏茶取果,今日本洞要在湖心榭与两位施主好好叙谈一番!”
黑驿马与晴儿、雯儿三人退下去准备了。火爷爷瞪大双眼,直勾勾望着红衣洞主,问道:“大妹子,你说什么?你听不懂老朽的话,这怎么可能!”
他说着,一把拽过刘敏,将她往前推了推,咧嘴笑道:“大妹子,这就是你的闺女敏子刘敏啊!”
“老哥哥开什么玩笑!”红衣洞主打量刘敏几眼,神色不动,“本洞哪里来的孩子!”
这话一出,刘敏心头那股滚烫的热意,顿时像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;不,简直像是从温暖的温室,骤然跌进零下二十度的冰窖,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。
刘敏凝望着红衣洞主,见她面容慈和,姿态端庄,若放在后世,做个红遍天下的电影演员也不过举手之劳。
而这般美貌的夫人,确实极符合刘敏娘亲的标准——这是火爷爷说的。
火爷爷不止一次对刘敏描述过她娘的容貌与贤惠,说她完全可以与后蜀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相媲美;可她的娘亲,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刘敏这个女儿。
是娘亲有难言之隐?还是她与刘敏根本毫无关系?
刘敏心里百味杂陈,便想借激将之法逼一逼红衣洞主。
刘敏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思虑却是后世医学博士的思虑;先声夺人,她很有把握。
她之所以要以言语先发制人,是因为火爷爷曾斩钉截铁地说过:红衣洞主就是刘敏的娘亲。
火爷爷那不容置疑的话,正是刚才在阴阳太极广场上对刘敏抖落出来的。刘敏不会忘记他当时说得那般笃定时的神态。
他高颀的身躯不停晃动,两只磨盘般的大巴掌在空中挥舞,声音洪亮得连地上爬行的蚂蚁都能听见。
“娘!你是我娘!”刘敏直截了当地喊出那个令天下所有母亲都心醉的字,后头紧跟着一句:你是我娘!
红衣洞主果然怔住了。刘敏看得清楚,她的眼眸里有晶莹闪烁。
她是我娘!火爷爷果然没有说错!刘敏心中暗喜,为自己先发制人的初步胜利而颇为得意。
红衣洞主眼底似有泪光,却并未回应刘敏;也就是说,刘敏喊出那个令天下母亲心碎的字眼之后,她竟未曾应上一声。
刘敏心里顿时又生出一丝忧虑:这么说来,这红衣洞主是不是敏子的娘亲,还难以断定……
刘敏正这样想着,目光仍盯着红衣洞主。这时黑驿马端上时鲜果品,晴儿、雯儿一个捧茶壶,一个端茶碗走了上来。
红衣洞主让黑驿马把果子摆到凉亭木桌上,又吩咐晴儿、雯儿替刘敏和火爷爷沏茶。
黑驿马三人忙完之后,恭恭敬敬退了下去。红衣洞主忽然看向刘敏,问道:“这位小姑娘为何把本洞喊作娘?”
刘敏一听,立刻接话道:“您是我娘,小女子自然要喊您娘呀!”
火爷爷在旁帮腔:“是啊是啊,大妹子,敏子就是你的孩子啊!你离开时她才一岁多,还不记事,如今都整整七岁了!”
他说着,神情忽然亢奋起来,嘿嘿笑道:“大妹子,你说怪不怪,敏子七岁的生日,竟是在璇玑洞里过的;世上还真有这样巧的事!”
红衣洞主再度沉默。其实,她这个做娘的,何尝不想认下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儿?只是她不能违背自己在丘陵老翁面前立下的承诺。
火爷爷说刘敏是在璇玑洞过的第七个生日,难道不是她精心安排的吗?她早算准了自己的闺女今日满七岁,才吩咐手下黑驿马化作一阵旋风,将亮马河的火爷爷卷到此处来。
火爷爷没有说错,红衣洞主的确就是刘敏的娘亲;可她不能与亲生女儿相认,这原是她在成为璇玑洞主之前便立下的誓言。
红衣洞主踌躇良久,忽而冷笑一声,问刘敏:“你叫刘敏是不是?刘,是你爹的姓,还是你娘的姓?”
刘敏当场愣住,火爷爷也愣住了;他们二人根本不知道刘敏这个刘字,究竟随父姓还是随母姓。
红衣洞主见刘敏和火爷爷都不作声,便在凉亭里踱着步子,徐徐说道:“连自己的姓是跟娘还是跟爹都说不上来,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!”
她说完定了定神,又吟出四句:
言莫曰姓卯金刀
幽兰群芳自逍遥
百工居士堪称号
芭蕉风雨声悄悄
吟罢,她朝远处的黑驿马招呼一声:“黑将军,你可带二位施主修炼武功去了!”
从此以后,刘敏便与火爷爷在璇玑洞七进院的武院里修习武功,但刘敏始终琢磨着红衣洞主那四句诗的深意。
直到最后,她才终于明白:那句“言莫曰姓卯金刀”中的“言莫”,是个“谟”字;“姓卯金刀”说的是她姓刘,而“卯金刀”正是繁写的“刘”。
“幽兰群芳自逍遥”一句中,“自”与“字”同音,幽兰是刘谟的字,在群芳之中,她自有逍遥之姿。
“百工居士堪称号”说的是,刘谟自号百工居士。
“芭蕉风雨声悄悄”则是在说,刘谟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不能相认,就像芭蕉在风雨中受尽摧折,只能悄然无声。
刘敏拆解出娘亲这四句诗文后,便将其概括为:刘谟,字幽兰,号百工居士,她就是刘敏的娘亲;娘亲见了自己的女儿却不能相认,其中的苦楚,刘敏似乎也能体会。
刘敏曾大哭一场,四处寻找娘亲刘谟;可教习武功的黑驿马却说:“真凤娘娘不必再费神了,洞主不会与你相认的;她早已离开璇玑洞,你还是安心修炼功夫,增益心智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