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ছিয়াশি: শুয়ানজি গুহার অধিপতি (দশ)
敏儿见火老讲得极其认真,几乎已经认定旋玑洞主就是自己的亲娘;可这又怎可能,即便她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,又该如何相认?更何况此地是旋玑洞,并非大宋汴梁,亦非益州成都府。
敏儿心中天南海北地转着念头,旋玑台上那位一袭红衣的洞主已缓步走下,来到一架格外精巧的织机前,亲自操演起来。
敏儿拽了火老一把,道:“爷爷,娘亲下了台,在当场给大家演示了,我们快过去看看……”
红衣洞主坐在木制织机旁,向围在四周的善男信女讲述蜀锦织造的几个重要环节。
其一是打结。这是织工的基本功,也是学手工织锦的第一道门槛;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里,要用极细的丝线打出十二个结,再剪去线头,使它看上去像从未断过一般,才算合格。
其二是搓线。最讲究身手协调的活计,左手牵着线做短距离的前后运动;右手转动纺轮,按需搓出不同股数的线,用作纬线。
其三是提花。在成千上万根略粗于丝的线中把经线提起,力道必须恰到好处:提得太高,线易断;提得太低,梭子又过不去。放线也要干脆利落,否则许多细线便会纠缠成一团。
其四是投梭。双脚轮番踩动竖脚杆,使十六片综框轮流升降,双手左右开弓投送梭子;每投一梭,还要随之按扣压纬。两者用力都极为关键。力若过重,另一只手便难以接住梭子;力若过轻,梭子过不去,便会割断经线,致使经线断裂。否则,成千上万根经线就得人工一根根理头,再手工打结。至于扣压纬时,若力道拿捏不匀,锦面上的纹样便会时紧时松,失了形状。
其五是转下曲。织工时常必做的一项检查,要下到一丈深的机坑里,转动下曲签,防止纤线断裂和缠绕。这项活一般要耗去整整一天。
其六是接头。织造蜀锦时,丝线会因天气变化而热胀冷缩,或在反复摩擦下因疲劳而断裂。遇到经线断掉的情形,织工便要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万千根线中找出断丝,并运用所学的打结本领将其接续起来。方才所说的,不过是织造时必须掌握的一些基本技法;最难的,是织工在手、脚、眼、耳并用之时,仍能保持协调,并熟稔织机的构造与装置。
蜀锦织造讲授完毕,红衣洞主又走到不远处的纺车和织布机前,讲起纺线织布的方法与步骤。
敏儿凝望着几架纺车和老式织布机,不由想起自己后世见姥姥织土布的情景;而旋玑洞里的纺车和织布机,从外形看竟与后世姥姥家的一模一样。
敏儿后世的姥姥家在关中平原的周至县,那里至今还有女人用老式布机织布。
这是因为市面上对土布的需求相当大,穿惯了绫罗绸缎的城里人反倒怀起旧来,十分喜欢乡间的土布。
土布的市场不断拓宽,可敏儿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,在十世纪大宋开宝年间,旋玑洞竟已拥有如此先进而惊艳的纺车和织布机。
这一次,红衣洞主从制作棉花捻子的工序,一直到上机织布的步骤,都是一步一步讲得极其细致,半点细枝末节也不曾遗漏。
她先让黑驿马和几个杂役打开一包棉花摊平,又让晴儿、雯儿从高粱地里折来几根高粱秆,挑了一根十分光滑的拿在手中;随后扯下一片棉花,拉成长约一市尺、宽约三指的棉片;将高粱秆放在棉花中间,以高粱秆为轴把棉花裹住搓捻,最后从搓好的筒状棉花里抽出高粱秆,一根棉花捻子便成了形。
红衣洞主把搓好的棉花捻子拎在手中,向四周展示道:“兄弟姐妹们请看,这叫棉花捻子,也叫捻子,是织布纺线的头一道工序。有了这一步,后头的纺线织布才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!”
敏儿震惊不已,因为红衣洞主搓捻子的手法,与他后世的外婆简直一模一样。
敏儿望着红衣洞主,心里默默道:“红衣洞主会是敏子的娘亲吗?若不是,怎么她的一举一动又都叫敏子觉得那样亲切?”
他正这么想着,便见围观的男女们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惊叹。这些从各地挑选来的能男巧女,经红衣洞主培训之后,将会回到各自的村落和部族去,用学来的纺织技艺,让百姓穿得暖和,睡得舒坦。
可在此之前,他们并不知道棉花竟是这样一步步做成衣裳的;有些地方甚至索性把一张兽皮当作外衣,整日披在身上。
在男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里,敏儿疑窦顿生,喃喃自语道:“这里到底是人间,还是仙境?抑或真是火老所说的成都九眼桥呢……”
不等敏儿把心里的念头转完,便见红衣洞主盘膝坐在纺车前,左手捏着捻子,右手摇动摇柄纺起线来。
“吱呜吱呜唞——吱呜吱呜唞……”的纺线声不绝于耳,动作与后世敏儿的外婆简直如出一辙。
善男信女们在红衣洞主的教授下,纷纷仿着搓捻子、摇纺车;阴阳两极广场上很快便堆起了一摞摞捻子。
几十架纺车同时开动,纺线声“吱吱呜呜”地响着,仿佛天籁,在娴杂院与阴阳太极广场上空回旋不息。
敏儿心潮澎湃,眼中盈满泪水,暗自想着:这样的场面多像当年边区百姓丰衣足食的景象;可这里不是边区,而是一千多年前邛崃山中的旋玑洞。
棉线纺成了上百个线筒,红衣洞主竟又传授起浆线的手艺:用米汤拌土粉,或者把面粉调成糊,待纺好的线浸进去,再晾干,使棉线变得硬挺;下一道工序,便是把浆过的线缠在较粗的竹筒上,称作打筒。
这几道工序并非一蹴而就、两三日便能完成,而是要耗上好几天;其间当然也会留出吃饭、睡觉的时间。
打筒时,要把数十个线筒扇形摆放在开阔处,然后将筒上的线缠到织布机的木柱上,这便叫作经线——关中人把缠棉线的木柱称为老橛。
经线之后,还要把线一根根穿上综,再送上织布机;综由织布机的脚踏板分别控制,织布时两片综一上一下,称作交口,梭子便从如剪刀般开合的交口中来回穿行。
线穿过综之后,还要再穿到杼上;杼是用竹签密密固定起来的。
待所有线都穿好综与杼,再把线安置到那台硕大的木制织布机上,便可准备织布了。
红衣洞主端坐织布机上后,从小筐里拿起一个穗子——也就是缠好的线筒——将穗子穿在细细的竹签上,再用手拉出一截线,把线头放在梭子左右孔前,轻轻用嘴一吸,那线头便从孔里穿过,进了红衣洞主的口中。
红衣洞主以唇衔线,再将线拉长,然后把穗子安放在梭子中间的长方孔内;织布的工序,便正式开始了……